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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里现在还存着过去几个月在红山组屋区拍的照片,数一数至少30张。画面中有走廊上的猫咪、一个不知为何倒挂在水管上的小叮当玩偶、生锈了并用脚踏车锁链拴在楼梯口的轮椅、好几张建屋发展局为追讨欠租贴在租赁组屋住户门上的绿色通知单(上面总用英文清楚写上住户姓名、建屋局人员到访日期与时间,其中一张还多了三个中文字:“还屋租”)……

拍这些照片,原本是要记录所见,以便报道之用,但现在再拿来看,却发现镜头背后更多凸显采访团队这次在尝试走入其他人的世界时,可能始终是用“旁观者”的视角看东西。即便我们最终对所受访家庭的处境产生理解,那都只能是短暂的介入。

再说,走访租赁组屋区,我和队友更多时候见到的是一扇扇紧闭的大门;我们也因此对肯敞开门与我们分享故事的家庭,心存感激。

今年初,南洋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张优远出版的书籍《原来不平等长这个样子》(This Is What Inequality Looks Like)掀起一番讨论,有关社会阶级不平等的讨论也延续至今。政府为加强对弱势家庭孩子的支援,成立了跨部门小组,相关探讨工作仍进行中;包括李显龙总理在内的政要也积极发表他们对该课题的看法,阐述官方立场。

张优远在三年间深入走访两个组屋区的租赁单位。她在书中介绍,这样的方法在社会学中称为“民族志”(ethnography),学者透过亲身采访、观察甚至是参与,绘出了一个群体的大画像。

而这次我们在采访35户家庭后,也希望以类似的手法,用连环画的方式综合我们所观察,呈现不平等问题的轮廓。

既然叫“轮廓”,意味着它必然有模糊之处,但能整理出一个轮廓,代表我们从不同家庭中,辨识出一些共同点和差别。例如,主页中小朋友在喷水池玩耍的画面,其真实场景是怡丰城购物中心天台的免费游乐场,也是一些低收入受访者常带孩子去的地方。对我来说,它象征的是这些家庭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可以给孩子的欢乐。

在采访过程中,不免有个问题会浮现:这些小朋友幸福、快乐吗?当中产家庭的孩子从小就轻而易举地获得各种体验时,很多低收入的家长无法给孩子太多物质上的满足,只好发挥一些创意。记得有一位受访者说,她会告诉孩子,要从生活的小处寻找快乐:没钱到电影院看电影,她就自制爆米花和冰淇淋,一家聚在电视机前,尝试营造出看电影的感觉。

在五个专题故事中,我们看到摆满孩子奖牌和奖杯的展示柜,而这个柜子是外头捡回来粉刷过的;一位单亲妈妈也给孩子买二手电脑和许多动漫模型,这些看似奢侈的东西是儿子的“必需品”。

采访结束,我们仍无法找到金钱与幸福感之间的关系,但至少能肯定地说,不论属于哪个阶级或收入水平,人的天性总是包含一种“求好”的特性,他们会随着外在环境的改变而调整生存方式,物质的追求只是一种象征。这些受访者有些想要更多的经济资源,有些要更多空间,有些要更多时间,但追根究底,大家在追求的是一致的:更好的生活。

尽管各种数据显示低收入和弱势家庭的生活已大有改善,但从这次采访经验中,我们更深刻地体会,“上行电动扶梯”的比喻并无法完整概括大家的现实处境。在我们收集到的故事中,“搬家”是很常出现的主题,却不是每个家庭都处于一种向上动的状态,即便是从一房式迁移到二房式单位的家庭,也可能在原来的地方“困”了很久才找到突破口。复杂的图景使我们思考:目前给低收入群体的支援是最理想的吗?行之已久的唯才是用制度,主张个人责任,假设出身社会底层者只要自身努力,就能透过公平的机会取得成功,但这样的论述是否间接遮蔽了一直根植在底下的结构性问题?

其实,每当我们说要追求分配正义时,心里想的应该不是要富人和三餐不继的弱势者一样,把大家拉向最低公约数,一起匮乏。相反的,我们希望所有人一样富有。而若是如此,要达到平等,就必须透过协助低收入家庭的生活日渐改善来达成。

有关不平等课题,社会上不时冒出一些声音,认为让阶级观念加深与扩散的,其实是不断追求物质提升的中产阶级新加坡人,应该改变观念的也是这个群体。这次专题确保中等收入家庭的声音能被听到,但与此同时我们发现要中产阶级改变观念的要求是不切实际的。每一个家庭往往看到的只能是自己,各有追求,对“与他们不一样的人”一般只能想象,要他们站在别人的立场“换位思考”,看出不平等,不是易事,也容易有盲点。

“我只有小学的学历”“我只能打这份工”……因为受困于某种“阶级想象”,我们访问到的低收入家庭很多时候也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很好地描述自己的问题,只能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做解释。语言限制想象,我们能看到,弱势者在谈论梦想的时候,连使用的词汇都是不同的。这样一来,也许所谓平等的价值,就是给这些家庭想象自己可以更好的能力。要赋予他们这样的能力,只有透过给他们更多、更好的援助。

我们希望这次的采访与报道能给大家提供更多讨论平等课题的参照点。社会平等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重要吗?为什么重要?我们应该优先帮助弱势者吗?即便帮助他们比帮助任何群体困难?

请加入对话,让我们知道你对不平等课题有什么看法。


走入一扇门 了解这些家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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